沈泽宜

现代诗 2022-02-11 07:39:13

诗精沈泽宜(组诗)

作者:黄亚洲

诗精沈泽宜之一:如期而至


是时候了,沈泽宜如期走上湖州一所大学的讲台
皱纹满额,门牙摇动
是时候了

怀着巨大的激动与精细,依然,把一张难得的讲桌
打造成一册个人诗刊
且每日一期
感谢这个改革时代,果然在余生结束之前,如期而至

拿教鞭之前是拿铁铲与扫帚,低头收拾湖州
每天对大街小巷的刮擦,总想聚拢一点什么
这个故乡,这个盛产爱情与诗歌的湖州,那年头,连渣滓
都不给他留下一点
湖州与中央保持一致

在这之前,发配到陕西榆林的一所乡村中学任教
算是对后期低头的一种赏赐
咬紧牙关,在黄土地的深处寻觅一点温暖
门牙的过早脱落,显然是那些年咬牙过猛所致

更早,那就是北大校园的倜傥岁月了
《是时候了》作为一首奔腾澎湃而又咬牙切齿的诗歌
在1957年5月19日,先成为大字报
而后成为黑名单。准星对准了他
是时候了,他上了十字架

那么,更早,应该是六岁吧,他记得
他恭恭敬敬磕下头去,拜一个面容和蔼的人为干爹
那人叫陈立夫
湖州盛产爱情,也盛产革命与传奇

在湖州当教授的日子刚开始,他就请我作讲座
后来,我调回杭州,也请他担负浙江诗歌创作的年度总评
一连十余年
我们多次密谈,谈该死的诗歌,谈
女人、婚姻、房子、疾病、开刀,也包括
他一九八九年的那次北上演讲
两只举起又放下的酒杯里,盛满泪水

当中有个插曲,忽然得悉他被“请进去了”
我托湖州的警方朋友给以关照
知道他的罪名,并无组织勾连,仅在
言辞、挥手、呼吁、呐喊之间徘徊,因为
从一九五七那场漩涡走来,他无非是担心同样的漩涡
再次把中国打翻
“是时候了”,他却又一次失算

现在,走几年了,沈泽宜老兄啊
真的是时候了,我要写下这首没有门牙的诗
祭奠你
你那里,这一回,该有女人了吧?


诗精沈泽宜之二:粉红的坐垫

终于在几十年后,这些有如蜕皮的鳞片
批斗、下放、监督劳动,所有这些与爱情和婚姻相冲突的词汇
从一个牛鬼蛇神的身上,终于纷纷剥落

终于,粉红色的春天走近他,跟他握手
木无表情

但他已经认清了颜色,终于在花甲之年,认准了一辆
粉红的自行车,掏出他平生首次鼓起的钱夹
重要的是,他指明配一只粉红的坐垫
春天是必须骑上的,必须要用屁股去体验,这当然是
人生最扎实的感觉

一个新生的教授在路上,起劲动弹双腿
他知道迎面的风都是花粉与欲望,春天真像是春天
显然,只要是在路上,他就有洞房的体验
一件粉红色的东西总是起起伏伏配合着他的双腿

我曾劝他把择偶条件降低,不要坚持貌美,也不要
坚持年轻,毕竟老帅哥的牙齿摇动已如树根
一旦迎风而笑,脸上皱纹也是枯枝打架
这时候他总是低脸,不回答我

这时候他总是低脸,拍拍粉红的坐垫
如同拍拍他最心仪的花蕊
或许是我应该低脸想明白,坚持品质的人才是真正的诗人

后来他又经历了一场短暂的牢狱之灾
诗行与诗行之间,国家的焊锡老化了,他因此
直接掉了下去
出狱之后他来杭州,捧着厚厚的一叠《献给西塞娜的诗》
请我推荐给《东海》杂志,那么,西塞娜是谁?女友?

他说湖州有西塞山,娜是想象中最完美的少女
铁窗内只有西塞娜支撑着他,他每天吐露他的爱慕
我大叫沈老师你傻啊,快找真实的老伴别再磨蹭啦
他又低脸,拍拍他粉红的女人
他是一路骑着她从湖州赶来杭州的
迎面的风都是花粉与欲望

在这之前,他甚至骑着她直至千岛湖
一路快活喘气,如洞房之夜
沿途的学生请他喝酒,请他住宿,都知道他在寻觅
西塞娜,或是寻觅一九五七年的自己

终于,届临七旬之时,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学生穿过诗行
进入了他的教授宿舍
那是最为温暖的半年,而且他还处心积虑争取到了
某一次,与比他年轻的准岳父、准岳母同饮一桌
尽管这对来自山乡的夫妇不发一言,尽管
春天不闻啼鸟

结果……我不想说了
我只知道春天直接衔接上了严冬,他坚持要送他的西塞娜
北上天津读研究生,他为此疏通了所有的关系
我说你傻啊,他说她应当得到深造
她也答应了,她会每个礼拜给他写信
结果……我不想说了

粉红的坐垫硬化了终是命中注定
自行车的辐条,每一根,也都比诗行脆弱
稍稍宽慰的是,最后几年,一位厚道的保姆
像西塞娜一样照料他
他也认保姆的女儿为“干女儿”,喂她文学与诗

而且我听说,当你的躯体被推进去之后
你“干女儿”的额头,一直默默地顶着火化室的门
这个细节让我哭了出来。我跟她一样想象着
中国诗歌被点燃的模样
一只粉红的坐垫,如何做了
火中的凤凰


诗精沈泽宜之三:诗是悲哀的


据说沈老师上课,进教室不叫“同学们好”,而是
通通通径直走上讲台,第一句就掷地有声:“诗是悲哀的!”
丢一颗冒着白烟的臭弹,震慑全场

然后,他滔滔不绝,一直可以把跳进江里的屈原,包裹成
当代的湖州褚老大粽子
一根粽绳,长达两千五百年

诗是悲哀的
所以一个诗国如此沉浮,粽子般香甜
粽子般禁锢

诗是悲哀的
沈老师,谁叫你在北大校园呼喊“是时候了”
那一刻,春天并没有抵达汨罗江,所以屈原省下的一根粽绳
捆住了你的手脚

我每次来湖州坐进褚老大剥开粽子之时,都会想到
你人生的最后一程,想到你终于挣脱了绳子的捆扎,阔步走上
湖州师院讲台,大声断言“诗是悲哀的”
这一刹那,我就咬到了你鲜嫩的肉,还有血

沈老师,诗不是悲哀的
起码,你不是
我们因了你,而拥有了
不受捆绑的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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